公元627年秋，长安城的一张通缉令正在发往西域诸关：“有僧玄奘，私出玉门，各关严查，缉拿解还。”
而此时，被通缉的僧人，正在莫贺延碛的八百里流沙中濒死。
这是玄奘偷渡出关的第十七天。水囊早已见底，皮袋在昨夜被蝎子咬破，最后一点救命的水，渗进了无边的黑沙。他趴在滚烫的沙地上，用最后的力气在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的梵文旁写下批注——字迹歪斜，像风中芦苇。
“观自在菩萨，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……”
笔停了。不是没有墨，是人没有力气了。
一望无际的黑戈壁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扭曲，像地狱敞开的大门。玄奘想起四年前在长安的誓愿：“不至天竺，终不东归一步。”想起寺中老僧的叹息：“西去路遥，虎狼当道，百人中无一得还。”
他闭上眼。忽然，多年前在蜀中修行的片段涌入脑海——那个深夜，他因解不通一句经文，起身绕塔，直至东方既白。塔铃声声，月光如水，他在那一刻突然了悟：真正的“解”，不是读懂文字，是把自己变成通往真知的桥。
玄奘猛地睁开眼，撑起身子，对着灼热的虚空嘶声道：“贫僧此行，不求财利，无冀名誉，但为无上正法来耳！”
声音在旷野消散，无人听见。但就在这个瞬间，那匹一路沉默的老马忽然昂首嘶鸣，用前蹄疯狂刨沙。玄奘爬过去，手下竟触到湿润——是埋藏的盐碱层渗出的毒水，不能喝，却让三十步外一丛红柳显出轮廓。红柳根下，有蜥蜴打洞的痕迹。
他懂了。循着痕迹向下深挖，指甲断裂，指尖渗血，终于在丈余深处，沙土变得潮湿。他将随身携带的滤水布层层叠好，裹住湿沙，用力挤压——第一滴浑浊的水，落进了空水囊。
“咚。”
那一声轻响，在死寂的戈壁里，重如惊雷。
靠着这点水，他撑过了接下来的三天。在几乎出现幻觉时，他做了一件看似疯狂的事：从行囊中取出那卷抄写工整的《瑜伽师地论》——这是他西行的目的之一，要找到它的全本。他开始大声诵读，用梵文，用汉语，用他能记起的任何方言。声音沙哑破碎，却被戈壁的风送得很远，仿佛在质问天地，也仿佛在回答自己。
第七天，远方出现了绿色。不是海市蜃楼，是真正的、摇曳的胡杨林。老马率先奔向那里，那里有一口被遗忘的古井。
在井边，玄奘发现了前人的遗迹：半块刻着佉卢文的砖，一只锈蚀的铜铃，石壁上模糊的佛像涂鸦。他靠着井沿，第一次放声痛哭。哭完了，他小心翼翼地从井中打水，先喂马，再自饮，最后用皮囊装满。临走前，他将那半块佉卢文砖恭敬地埋在井边，合十礼拜。
这不是他唯一的濒死时刻。后来，他还会在翻越雪山时冻掉脚趾，在恒河畔遭遇强盗，在那烂陀寺的辩经场上面对三千僧众的诘问。每一次，他都想起莫贺延碛的那个正午——当肉身抵达极限，支撑人继续向前的，不是毅力，而是比生命更辽阔的愿力。
十九年后，公元645年正月，玄奘载誉归来，带回佛经梵本657部，佛像、舍利百余件。唐太宗亲自在洛阳接见，请他还俗为官，玄奘婉拒：“愿得守戒缁门，阐扬遗法。”
此后的十九年，他在大慈恩寺译经1335卷，平均每五天译出一卷。临终前，弟子问可有遗言，他答：“经卷俱在，我已无憾。”说完，安然西向而卧，如去远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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